【5.18国际博物馆日】爱丁堡的作家博物馆 | 赵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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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上观新闻)
爱丁堡维多利亚街
到爱丁堡,不只是看名胜,也是来听故事的。高踞于城堡山峭壁之上的爱丁堡城堡固若金汤,站在城墙上观望,整座爱丁堡城尽收眼底,远眺处,福斯湾海岸如天青绸缎般长长地铺展。与这宏伟风景相伴的,是几百年间城堡内外无休的战事争逐、王室权谋与传说中的鬼影幢幢。从立于门口的威廉·华莱士和罗伯特·布鲁斯的雕像,到皇宫内玛丽女王诞育詹姆斯六世的寝宫,再到阴森冷酷的地底囚牢,小说般的叙述融入爱丁堡历史的每一个段落。走出城堡,沿着皇家英里大道,一直到东端的荷里路德宫,步步景观,处处故事。就连1645年因瘟疫流行而被强行封巷,由此导致几百贫民被弃死亡的玛丽·金小巷,也因鬼魅故事的演绎而成了标志性的景点。
展开剩余87%历史上,爱丁堡最著名的说故事者当属沃尔特·司各特。他的叙事诗和历史小说,第一次为苏格兰编织起一个浪漫、迷人的故事花环,并将它带到全世界。他也是爱丁堡的文学标记。由古老的威弗利火车站西向而出,迎面夺目而来的一座哥特式高塔,便是建成于1844年的司各特纪念塔(下图)。
六十多米高的哥特式塔身尖耸入云,四座小尖塔环拱着中央主塔,雕镂繁复,轮廓华美,又被塔下交错的哥特式拱门轻盈托起。据说站在爱丁堡城的任何位置,抬首便可望见这座高塔,既是瞻仰,也是定位。一旁的威弗利火车站,亦以司各特第一部历史小说《威弗利》命名。由于建造纪念塔的本地砂岩石质疏松,导致塔身黑变,望之更显沧桑肃穆。背后不远的山冈上,宏伟的爱丁堡城堡倒仿佛成了背景。纪念塔所在的王子街花园,现在人声鼎沸,车流与人流如川交织。司各特的白色雕像静坐在纪念塔下大拱门的正中,手持图书,身边卧着他的爱犬。
两百多年来,司各特的浪漫主义织入了苏格兰的历史叙说和文化形象,他自己的故事也成为了苏格兰传奇的一部分:幼年而残疾,照样骑马、狩猎,上大学,当律师,活得光彩熠熠。他是苏格兰引以为傲的“历史小说之父”,也是苏格兰民族文化的重要信使。关于他的许多历史记录和叙说,同样富于浪漫色彩。1818年2月4日,经当时的摄政王(也就是后来的乔治四世国王)授权,司各特带领一小队搜寻者开启爱丁堡城堡内密闭已久的王冠室,寻找失踪一百多年的苏格兰王室重宝——自1543年苏格兰女王玛丽登基始历代苏格兰国王、女王加冕时使用的王冠、权杖与国家之剑。这项搜寻工作的建议和推动者即是司各特本人。他在信件中描述了这一有如其历史小说片段的场景。他们启开王冠室橡木与钢铁制成的密闭大门,准备撬开那里已尘封111年的一个橡木柜子。初试时,其声空洞,似乎内里并无所藏,待到柜顶启开,御宝重现,观者莫不动容。对苏格兰人而言,这项充满浪漫色彩的历史使命是由将同样的浪漫赋予苏格兰历史的小说家司各特来完成的,堪称完美的契合。这一套“苏格兰荣耀”,如今就展出在爱丁堡城堡皇宫的王冠室,参观的人流络绎不绝。
但对苏格兰而言,更重要的是另一个故事。1822年8月,已加冕为大不列颠及爱尔兰联合王国和汉诺威国王的乔治四世到访爱丁堡。近两个世纪以来在位君主首次访问苏格兰,这是苏格兰政治和文化史上的重要事件。应爱丁堡市长之请,司各特负责国王此行的全部仪仗安排。为壮观瞻,也为落实国王一观“纯粹民族事物”的要求,司各特精心设计了一场盛典,上至皇室接待的典礼形制,下至普通民众的礼仪指导,巨细靡遗。某种程度上,他将自己在历史小说中塑造的苏格兰浪漫形象搬入了这场盛典。他甚至说服国王穿着基尔特裙在荷里路德皇宫接见高地首领,彻底改变了人们对这一曾遭禁贬的苏格兰传统着装的态度。格子呢、短褶裙、软帽、风笛成为世人眼中苏格兰文化形象的浪漫标配,即从此始。不知乔治国王应允穿上格子裙的那一刻,亲为设计者的司各特做何感想。1814年,他在小说《威弗利》中曾倚仗说故事人的权力,想象1745年斯图亚特王朝摄政王子查尔斯·爱德华身着苏格兰格子呢装在爱丁堡领导暴动的场景,现在这格子呢的想象似以某种奇妙的方式得证于另一现实。如今的爱丁堡街头,到处是售卖格子呢服装与饰物的铺子,就连小小的黄油饼干,装在格子纹饰的罐头或盒子里,也卖得格外高价。一身基尔特行头的街头风笛手撒落城中各处,格子褶裙,软帽,长袜,布洛克鞋,当然少不了一架豪迈的风笛。冷冽透亮的笛声,便在很远也听得见。
再要看司各特,可去爱丁堡的作家博物馆。从城堡山下来,沿着皇家英里大道,走不多久,左手边一个细细的巷子口,悬着一张蓝底白字的小匾牌,上写着Writers’ Museum(上图)。在繁华的皇家英里大道,这个匾牌实在不算起眼,我循导航的指示,来回踱了两三遍,才终于发现了它。顺着匾牌所指的小巷往里,欧洲精品高清无码一区二区三区见一方庭院,院左一座中世纪风格的老墅,石墙黑褐,门楣窄小(下图),从门边的石墙壁上伸出铁铸的小牌一枚,黑底金字同样镌着“作家博物馆”的英文名。馆址所在的屋墅初建于17世纪,当时算是豪宅,几经修缮转手,直至20世纪初被赠予市政府做博物馆之用。
作家博物馆内收藏三位苏格兰重要作家的纪念物品,依年代先后,分别为罗伯特·彭斯、沃尔特·司各特和罗伯特·路易斯·斯蒂文森。其中司各特与斯蒂文森同为爱丁堡籍的作家,彭斯则是曾数次到访爱丁堡的苏格兰重要诗人。这里有司各特纪念碑的全比例缩微模型,其代表作《威弗利》的首版图书及其他作品旧版、手稿、私人书信等,又有作家使用过的鹅毛笔、刻有自己姓氏的手杖、心爱的烟斗。一柄他能够随时进出王子街花园的钥匙,为其时私人园主所赠,边上是一副曾属司各特的国际象棋棋盘,上立着棋子若干,仿佛残局,尽管他曾说“下棋是不幸的脑力浪费”。一幅司各特的素描小肖像,笔触简草,绘者不详,据说与本人酷似。每一件物品的来历都引人想象。阁楼上放着首次印制《威弗利》的老巴兰坦印刷机。当年隐名出版的《威弗利》受到热烈欢迎,连同后来近二十年间司各特以“威弗利作者”之名写作出版的二十余部历史小说,被称为“威弗利小说”。由于生活费靡,司各特晚年债务缠身,但他拒绝别人帮助,坚持自己写作偿债,以至后期作品不无仓促写就的潦草。站在最初给他带来写作盛名的这台机器前面,不免感慨。展区还有一架从爱丁堡乔治广场25号他父母旧居阁楼上觅得的木马摇车(下图)。幼年司各特因感染疾病而致跛脚,两腿长短不一。这件摇车的马身两边,供孩子踏足的木搁脚不在同一高度,而是一高一低,显然是为小司各特而定制。那时只有命运知晓,这个坐在摇车上嬉戏的跛脚孩子,有一天会成为苏格兰人引以为豪的荣耀。
“农夫诗人”罗伯特·彭斯与爱丁堡有特殊的缘分。1786年,他以苏格兰方言写成的第一部作品《苏格兰方言诗集》在爱丁堡文坛引发震动,第二版就在这里出版。爱丁堡街头立有彭斯的雕像和纪念塔,每年1月25日的彭斯之夜,始于19世纪,专为纪念他的诞辰而设立。博物馆内展有《苏格兰方言诗集》1787年伦敦版本,他用过的剑杖、得授皇家弓箭手连会员的荣誉执证等(下图),还有他任税务官时用作土地测量的链子残断(下图右上)——就是在那段时光里,他从苏格兰民歌中获得灵感,整理创作了世人熟悉的《友谊地久天长》。
1786年彭斯初访爱丁堡,住在博物馆巷子东厢的一间屋子里,这一作家行踪用金字刻上铜板,光荣地嵌在皇家英里大道的古墙上。其间,司各特曾在时任爱丁堡大学教授的苏格兰启蒙运动思想家亚当·弗格森住邸见到彭斯,那年他15岁,彭斯27岁。多年以后,司各特还记得彭斯“闪闪发亮”的眼睛。这是他们的惟一一次见面。司各特的创作受到彭斯影响吗?人们知道的是,在他后来所建的阿伯茨福德庄园,图书馆里收藏了彭斯的作品,上面签有司各特本人的名字。
斯蒂文森展区一角
三位作家中,斯蒂文森的名字令我最感亲切。他的《金银岛》《诱拐》等作品,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读得不能罢手。博物馆内展着《一个孩子的诗园》首版图书及斯蒂文森签名的其他藏书。他用过的钓竿和鱼篓,一旁附了1894年他写给另一位苏格兰儿童文学作家、《彼得·潘》的作者詹姆斯·巴里的信件片断,提及自己一度怎样热爱钓鱼,又怎样在一个大雨天良心发现,放弃了这项“绅士的技艺”。还有他读过的书,艾萨克·瓦茨的《给孩子的圣歌集》,那时是英国流行的宗教与道德启蒙读物。读着“圣歌集”里严肃端正的道德教诲长大的斯蒂文森,后来写出了《金银岛》这样的历险狂欢之作,文学似乎总以这样的方式完成了不起的自我反讽。
从作家博物馆出,由皇家英里大道折向爱丁堡城堡脚下的干草市场,拐进维多利亚街,风格顿时一变。红、蓝、粉、紫、橙的一长串明亮墙面,衬着古老的石砌地面和建筑,仿佛两百多年历史的古街露出活泼轻快的笑容。在这里,一道漆红的小门处,竟意外邂逅了象屋咖啡馆。咦,它不是应该在乔治四世桥街?再看门口蓝底白字的告示解释,原来旧店因2021年一场火灾关闭,转挪至此。象屋咖啡馆因J.K.罗琳曾在此写作而全球闻名。那时罗琳是生活困窘的单亲母亲,前来爱丁堡投奔妹妹。因付不起暖气费,她常带着两岁的女儿到店里点一杯咖啡,一边取暖,一边写作。“哈利·波特”系列有一部分内容便在这里写成。多年来,这个故事由最初被拒的习作成为全球超级畅销图书,这件往事当然也成了哈利·波特全球故事的一部分。
能够从窗口望见爱丁堡城堡的象屋咖啡馆不复存在,虽然遗憾,我还是步入新址的石砌小厅,找个窗口的座位,点了一杯咖啡,一份甜点。木格分栅的老玻璃窗,蓝漆的小桌就是窗台,窗外的古街,据说也是哈利·波特魔法世界里对角巷的灵感地。隔壁不远的哈利·波特主题商店,顾客已排起长队。虽然商业气浓了些,但这或许也是故事赋予城市的。一千多年了,这座长满故事的城市依然生动地呼吸着,轻捷地行走着。
2026年3月20日
原标题:《【5.18国际博物馆日】爱丁堡的作家博物馆 | 赵霞》
栏目主编:舒明 文字编辑:谢娟
来源:作者:赵霞
发布于:北京市
